একানব্বই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মানবিক ঋণ
妖物，乃天地间的灵秀之类，出于后天，与万灵同归一理。天下凡有灵性的众生，皆可称妖。虎妖王能修至如今境地，正因你心中存有“道”，这正是许多妖类未曾参透之处。
“道？妖亦有道？”虎魁怔然。
“无论人、佛、仙、神，心中皆有其道，妖亦不例外。”陈九不待虎魁追问，便反问道：“虎妖王困于此境，已有多少年了？”
“该有数百年了，记不清了。”虎魁也有些茫然，岁月于它而言最难追索，遂又问道，“那我的道，又是什么？”
“逢强则强，千锤百炼，终成精钢。”陈九目光幽深，缓缓说道，“虎妖王心中所存之道，是一条一往无前、向死而生的大道。”
平心而论，虎魁当真只是一只凭蛮力横行的愚钝妖类吗？
自然不会如此简单。若真是这般，它又怎能称霸重山，又怎能抵达今日这般境界。
正因它心中有道，只是从未察觉罢了。
“一往无前，向死而生……”虎魁口中低低呢喃。
它恍惚回神，却仍有些疑惑地问道：“何为一往无前，向死而生？”
陈九解释道：“凭自身之力，行自身之道，一路披荆斩棘，不畏艰难，百折不回，于生死之间淬炼己道，此便是向死而生之道。”
“这便是我的道吗……”虎魁沉思良久。
它望向陈九，又问：“那依陈兄弟所见，我又该何去何从？”
“天地之大，无穷无尽，属于你的机缘，不在重山之内，而在这世间万里。切莫将眼界局限于这重山之中，一往无前，方能成就大道。”
虎魁心中之道，本就是一条在无尽争斗中不断提升自身的路。所谓遇强则强，百炼成钢，正是这个道理。
可如今它的目光却被重山所困，故而数百年间难有寸进。
最终能抵达何等境界，全看它在艰难险阻中究竟有多大的决心。
在陈九看来，虎魁不该止步于此。重山禁锢的不只是它的心思，更禁锢了它脚下的路。
虎魁愣在原地，目光发直。
它又怎会不明白陈兄弟的意思。虽只是寥寥数语，却已点破了它往后的道路。
若无差错……
它抬起头，恍然道：“陈兄弟这是为我指明了一条天妖大道……”
陈九微微摇头，平静说道：“虎妖王早已明道，陈某不过是替你点明了心中所想罢了。”
虎魁却摇了摇头。它虽鲁莽，却也懂得几分道理。
指点之恩，没齿难忘。
若无陈九这一席话，它也不知自己会在此境中踟蹰多久。
“我总算明白，为什么小猴子总唤陈兄弟为先生了。”虎魁深吸一口气，脸上浮起笑意。
“我又怎配做别人的先生，不过是略懂些道理罢了。”
“哪有这么简单。”
虎魁从未轻看过陈九，从来都是如此。未等陈九开口，它又说道：“墨老大教会了我收敛言行，陈兄弟为我指明大道，诸多恩情，虎魁没齿难忘。”
“还请受我一拜。”
陈九连忙拦住它，说道：“言语致谢已然足够，何必如此折腰，陈某当不得虎妖王这般大礼。”
虎魁岂会如此轻易作罢。
这一拜，无论如何它都要陈九受下。
它仰起头，指着眼前层峦叠嶂的群山，说道：“就以这万里重山为证，自今日起，我虎魁尊你为先生。这一拜，还请先生受下。”
虎魁双手相叠，作揖于前，随后俯身一拜。
陈九心中一叹，却也无可奈何，只得受了这一礼。
自己是否有意引虎魁追逐天妖大道？
或许是吧。也只是见它困守重山，白白蹉跎岁月，心中不免惋惜罢了。
可若真离了重山，所要面对的就绝不只是妖物而已。
墨竹先前教会了虎魁些许言行举止，因此它也收敛了不少。虽说有时行事依旧粗鲁蛮横，心性却并不算坏。
也正因如此，陈九才会与它说这些。若是放出去成了祸患，倒不如让它继续留在重山之中。
以虎魁的本事，往后成就想来也不会低，说不定还能亲眼见证一尊天妖出世。
至于出了重山之后，便全看它自己的造化了。
……
日暮时分，陈九也已办妥正事，将青玉真君的遗骸收入袖中。
他与虎魁道别，随后带着小狐狸离去。
袖纳清风，踏空而上。
云海之上，陈九双手负后，儒衫随风飘动，肩头伏着一只红狐。
狐九望着身侧，落日之景映入眼底，比它在山中所见美上太多。云海被夕照染得一片绚烂，它痴痴望了许久。
直到最后一缕余晖散尽，才恍然回神。
狐九趴在先生肩头，回想起今日先生与虎妖所言所行，便开口问道：“先生，虎妖王是不是也欠了你一份人情？”
“怎么忽然问这个？”陈九问道。
狐九眨了眨眼，说道：“因为好多妖怪都欠先生人情呀，欠了先生很大的人情呢。”
它记得的便有许多，而且也不只是妖怪。
比如猿妖王，还有那只大老鼠，还有山里总来送果子的猴精，以及最近来的那个人，反正多得很。
似乎凡是与先生相识的，多多少少都欠着先生些人情。
陈九伸手敲了敲狐九的额头，笑道：“你懂什么人情，倒像个老狐狸似的。”
“狐九当然懂，先生怎么还瞧不起我。”狐九揉着脑袋，撇嘴说道，“再说了……我也不小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陈九笑了一声，却微微摇头。
听着耳畔掠过的风声，他开口说道：“人情总是要还的。若真要说起来，其实先生我啊，也从未想过他们能报答什么。”
“那不行，这样狐九可没法报答先生了。”狐九摇头说道。
“报答？”
“狐九可欠了先生很大的人情呢。”
陈九闻言怔了怔，失笑道：“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“反正就是有。”狐九这般说道。
陈九哭笑不得，问道：“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猿妖王告诉我的。”狐九想了想，答道，“先生睡觉的时候，狐九经常跟猿妖王去外面钓鱼。猿妖王说，狐九能跟着先生是福气，以后若有本事了，一定要好好报答先生才行。”
“你别听它胡说。”陈九伸手又敲了敲它的脑袋，笑道，“先生可不要你报答什么，先生这里什么都不缺。”
“唔……”小狐狸抱着脑袋，低声嘟囔，“先生别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