২৬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অহেতুক আশঙ্কা
“电视机，我们家有电视机了——”
施书文牵着妹妹，抢先跑进了屋里。
施向明怀里抱着刚换回来的黑白电视机，在邻居们艳羡的目光中迈进了家门。
“王念，以后大家伙儿可都得往你们家跑，蹭电视看了。”
刘超仙笑盈盈地打趣道，手上却用力拦着迫不及待要往隔壁冲的张立业。
“有空都来。”王念笑得神采飞扬，第一次隐隐有了一种想要昂首挺胸的底气。
关键是这台电视机没花钱票买，而是爱人参加全国比赛赢来的——全厂独一份。
送电视机来的房务科干事还没走，正拿着卷尺，准备一会儿量一量厂里奖励的地。两样重头奖品中，有一块八十八平米的菜地。
房务科给了施向明足够的尊重，连选哪块地都先征询夫妻俩的意见。王念没想到，施向明选的竟然是他们院子后边的那块。
四十栋家属楼后面是党委办公室，中间的空地一直被杂草占据。
房务科那边答应得非常爽快，并且承诺地丈量完后，还负责帮他们把围墙圈好，服务可谓相当周到。
趁着许芬一家还在卫生院折腾，他们去商店把电视机给领了回来。
“让我家贵强去帮忙，有啥要搭把手的你尽管开口。”
“国华，你也去帮着递点砖头工具啥的。”谢玉兰忙也转身去叫黄国华。
施向明这回可是长了大脸，瞧房务科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家伙今天多客气。谢玉兰不懂大字报上说的“表率”是什么意思，就晓得王念男人的前程肯定差不了。
“我建议把院子往这边推，这样格局更方正。”
房务科干事在院子四处走了走，建议拆除东面的围墙，这样长度扩大，院子能更方正些。
施向明也正是这个想法。
没有地基的围墙几锤子下去就拆得差不多了，帮忙的人一多，三下五除二就清出了一条路。丈量完土地，还得砌围墙，一时半会儿肯定弄不完。
王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决定还是先忙自己的事。
“刘姐，一起去买菜？”
“我正打算去！买些豌豆，顺道再捎点蜂窝煤。”
“菜站有豌豆？”
“有！还是今年的新豌豆，煮耙豌豆最合适。”
工会办公室跟供销社就一墙之隔，刘超仙没事就去隔壁转转，要是有什么好东西，保准能第一时间知道。像豌豆这种不用票就能买的东西，属于抢手货。
昨天刘超仙就打听好了货到的时间，绝对能抢在头一拨。
王念也明白好东西不能等，随手从墙角提了个篮子，两人就往菜站赶。至于谢玉兰，王念看她家已经连续吃了三天大白菜和萝卜，说是要把钱票攒下来，过几天和人换布票。黄国华的父母带着两个孩子最近几天就准备南下，以后要养活一家七口，花钱的地方多如牛毛。
所以王念都没招呼她，路过时招了招手，对方摇摇头，双方心里都有了数。
中午吃饭时间，菜站前只有零星几个人。店里正在上货，大门玻璃关着，门外那几个人自动排成了一条线。
这些都是消息灵通的……
两人顺势排到队伍最后边，刘超仙许是衣服穿少了，刚站定就开始哆哆嗦嗦地搓手。
“的确良不耐寒，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穿件棉衣？”
王念已经穿上了薄棉袄，刘超仙还是的确良外套加衬衣，寒风一吹，跟没穿差不多。
“谁能想到才十一月份竟然这么冷。”刘超仙往冻僵的手上哈了口气，原地小跑起来：“去年十一月份我还穿衬衣呢。”
“今年这天确实奇怪。”王念双手拢进袖口，有些担心：“我得趁山里的路还没冻死，多去砍点柴。”就算不下雪，单是霜冻，进山的路也走不成了。
“我家贵强让我多买点煤渣，要是天冷了就烧炭盆烤火。”
“咱们……要不还是多买点土豆和萝卜备着？”
几乎和在饭店时差不多的情况，都是王念说出自己的猜测，不过得到的回应却截然不同。
刘超仙几乎没犹豫，凑近王念问道：“我听你的，买多少？票不够我回家去拿。”
“够两个月吃的吧。”王念想了想说：“不急于今天，咱们每天买点慢慢囤，估摸着十二月前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那明天咱们就去山里砍柴，我把我家贵强喊上。”刘超仙又说。她是个急性子，一旦决定要做就得立刻行动，否则老抓耳挠腮地牵挂着。
“行。”王念很感激刘超仙这么信任自己，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先说在前头：“这些可都是我瞎猜，要是说错了你可别怪我。”
“怪你干啥！”刘超仙爽朗一笑：“又不会浪费，就我家那两个馋鬼，吃啥都香！”
王念只感觉暖意遍布四肢百骸，笑着拍了拍刘超仙的肩膀，不再多言。
她又想到了那仿佛已经很遥远的前世。那时，几个平时几乎没联系的朋友偶尔在步行街碰头，吃顿饭聊聊近况，天一黑就各自赶回家。大家重心都在家庭，朋友只不过成了生活里偶尔出现的调剂品。
而现在，有了个既能聊别人家八卦，也能说一说生活琐事的朋友。
“门开了，快进！”
菜站的玻璃门一打开，先前的排队队形瞬间失效，大家一拥而上，抢到算谁的。刘超仙一把抓起还在愣神的王念，飞速从右边的缝隙钻了进去。
“小慧，小慧我在这……”
菜站里似乎有刘超仙的熟人，一进去她就拉着王念径直朝右边的柜台而去。
“刘姐。”
柜台后的女同志长得斯斯文文，一笑起来两个酒窝跃上脸颊，整个人显得格外亲切。
“小慧是我以前家属楼的邻居。”刘超仙简单介绍了一句，一边努力抵挡着身后的挤压，一边赶忙问：“不要票的菜有些什么？”
“今天有好几种豆都不要票，还有那些西北的土豆，就是瞧着不太好看。”
小慧动作非常麻利，跟刘超仙说话的同时，还能记下旁边人要的东西。她先把几个小篮子摆到柜台上让她们看，然后立即给其他人称菜。
“怎么样？”
王念抓起一把豌豆放在手心看了看，确实是今年的新豌豆，表皮青色还没完全褪去。而且另一个小篮子里出现的黄豆品质也非常好，一看就不是文西本地货。
红旗大队每年都种黄豆，收获的豆子上黑点占据了一半，煮出来也没多少豆香。
“我还要买点黄豆。”王念说。
“那我也买点，我婆婆会点豆腐。”刘超仙双手撑着柜台，半个身体都往前探出，想看看货架上还有些什么。
没想到，王念她们想买的豆，其他人却问都没人问。之所以大家在柜台前挤得死去活来，其实是为了抢莲藕。
莲藕一卖完，人潮迅速散去，只留下满地被掰碎的泥巴。
“姐你们慢慢选，我其实还留了点莲藕，要是你们要，我这就去仓库拿出来。”小慧从柜台另一边伸出手挽住刘超仙胳膊，表达了下亲昵之后，才笑盈盈地直起身子。
“藕不要，你刚才说的土豆让我们瞧瞧。”
“等着，我这就去搬。”小慧钻进了仓库。
菜站里共有六个售货员，店里人一少，就三三两两聚在柜台后聊起了天。
王念心念一动，悄悄往左边挪了几步，以确保能听到几人的谈话内容。
“怎么今天到的又是些土豆萝卜，每筐都有几十斤重。”
“说来也奇怪，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有黄瓜，咋今年一次都没见？”
“我妈念叨好几回的苋菜也一直没瞧着。”
“你们说是不是农场那边出什么事了？”有人总算联想到了问题的关键。
可惜这样的人还是少数，那女售货员话音刚落，立刻被旁边的同事瞪了一眼：“能出什么事，无非就是有其他厂抢先拉走了好菜，就留些差的给咱们。”
“也是，要是出事老李他们肯定跟咱们说啦。”
“也不知道这几天还能不能吃上韭菜？我还专门攒了一斤肉票等着包饺子呢。”
“韭菜还用买？家属楼前哪有空地，撒点种子就能长。”
王念抿了抿唇，余光中看到小慧提着麻袋走出来，又挪回到刘超仙身边。
刚才几个售货员提到的都是怕寒的蔬菜，只要气温一低就会冻坏。而今天菜站里多是莲藕和土豆这些耐放的品种。
看来……隔壁省份的天气确实出了问题。
“别看这皮黑黢黢的，比咱本地土豆耐放得多，还不容易发芽。”
小慧从袋子里抓出来的土豆……实在其貌不扬。表皮灰扑扑的，像月球表面一样到处都是坑，而且个头偏小，捏着还有些软，摆明是有些脱水了。
不过正如小慧所说，这种土豆比新土豆确实更耐存放。而眼下，王念她们需要的恰恰就是耐放的。
“要票不？”王念笑着问。
“不要票都没人问，要票谁还买？”小慧拍拍手上的灰，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左边柜台的中年男同志：“前天拉来的土豆到今天也没卖出去一袋，经理急得都上火了。”
那菜站经理正是刚才说好菜都被其他厂抢了的人。
王念又问：“买两袋的话能不能便宜点？”
“两袋？”小慧上下打量王念，觉着她可能没弄清楚一袋的重量，于是张开手掌又问了一遍：“一袋就是五十斤，两袋那可就有一百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