সপ্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কাকতালীয় সাক্ষাতের পরিকল্পনা
商名姝守株待兔三日,终于等到何夫人出门。她打听到消息,便比何夫人早一步候在绸缎铺。
林氏绸缎铺在府城设有六间分号,时新的料子能做到与江南同步上架。何夫人此番亲自出门,是为给京中长辈挑选节礼,必然会选择距离府邸最近的林氏绸布店。
“钱掌柜,这些布匹就按我说的价,我全都要了。”何夫人随接待走上二楼,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。
商小娘子今日身着浅碧色三领长衫,配上雪色绣花马面裙,背影纤长高挑,正与布行掌柜讨价还价。
“三娘子,这些可都是上乘的松江布和魏塘纱,您再给小人加上五十缗吧。”钱掌柜苦着脸。他最怕这位祖宗来采购,每年都要把利润压到最薄。原因无他,这位小娘子实在太懂行了!
天知道她一个茶商之女,怎会对布行如此了如指掌。头几年,甚至吓得他们东家以为商家要涉足绸布业,提防了许久,连商老爷的宴请都统统称病推辞。
商名姝摸了摸那几匹布料,钱掌柜眼皮跳了跳。
“钱掌柜,你我往来非一日,这布料薄厚不均,精粗不一。”说着,她又将两匹布展开,用手掌丈量,“阔窄长短亦有差异……”
“哎哟,我的小祖宗,您口下留情,我这就遣人去询问管事,把您的价报上去。”钱掌柜连忙制止。
其实这不过是走个过场。商名姝是为他们商铺的积压货而来,这些布料虽是上乘,但商名姝指出的缺点也确实存在。正因如此,这些货才难以售出——买得起好料子的人自然要挑规整的,而买不起的也不舍得花钱买这些次一等货,不如买些实惠的。
他们并非没有法子处理,但商名姝能一次性清空,省得他们劳心,且给的价格刚好踩在他们心口上——比一点点零售便宜不少,却又没便宜到离谱。
“钱掌柜爽快,一如往常帮我分开包好,晚些时候我吩咐人来取。”商名姝心满意足,转头却与何夫人正对上。她诧异一笑,大大方方上前行礼:“何夫人。”
商名姝未用尊称,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何夫人的身份。
原以为这位小娘子今日终于素净了些,可这一转身,何夫人就被她胸前的翠羽金珠璎珞晃花了眼。翠羽的灵动与金珠的华美,衬得这位小娘子华而不俗。
何夫人颔首道:“商小娘子此来是……”她看了一眼后面堆积如山的布匹,足有上百匹,心中有些疑惑。
“小女是为济养院与育婴堂采购。”商名姝不疾不徐地回话,“眼瞅着要入秋,该给老人孩子们添些新衣了。”
“我听闻你家仆从数十人,这等琐事还需你亲力亲为?”何夫人一边看着布匹,一边闲聊般问道。
“夫人竟也知我家仆人众多?”商名姝先是惊讶,随后面带埋怨,“都怨我爹,每年非要去人牙子处逛一逛,将那些身残有亏者买下,说是这些人谋不到好去处……人买回来就得安置,庄子放不下只能放在家中,给些轻省活计。长久以往,可不就是仆从者众。外边还总误传我爹贪图享乐,出入竟要三十二人抬轿……”
“噗嗤。”商名姝话至此处,引何夫人上来的接待小郎忍不住笑出声,惊觉失礼后连忙告罪:“商小娘子恕罪,小人只是一想到三十二人抬轿,那得是多大的轿子……”
他的描绘引得众人莞尔,连何夫人都忍不住扯了扯唇角。
其实如此离谱的谣言,正是商名姝的手笔。商进樑生性好善,三年前嘉禾一带持续一年大旱,粮食颗粒无收,不少人卖儿卖女,商进樑一次性买下许多可怜人。去年,商家仆从过百、享乐奢靡的谣言不知从何而起,商进樑急得嘴上燎泡,却又无法逢人解释。
商名姝索性添了一把火,让人把商家的奢靡之风添油加醋,什么三十二人抬轿、日食十二餐、传话小童摩肩接踵……最后这事反而不了了之,甚至茶馆里再提到“你可听闻商家奢靡……”时,围观的人都一哄而散,实在是太离谱了。
“何夫人是来选布料?”商名姝主动自荐,“我略懂一些,不若我陪着夫人看看?”
何夫人没有拒绝:“有劳了。”
“是小女的荣幸。”商名姝走到何夫人身侧,“夫人购置布匹是自用还是赠人?”
“赠家中长辈……”
“听闻夫人长于济宁,鲁锦绚丽,我慕名已久。”商名姝先夸赞了何夫人的家乡,随即说道,“小女给夫人说说这些布匹:松江布,丝绵交织,细腻柔软,最为舒适,且色泽亮丽,有别于旁的布匹……”
商名姝认认真真地为何夫人推荐,钱掌柜候在一旁,听着商小娘子如数家珍,心底又开始担忧——自家少爷娘子都没这么了解自家布料。
何夫人听她娓娓道来,语调吴侬软语,言之有物,心里忍不住感慨:这小娘子倒真是博学。
商名姝只详尽介绍,一句强行推荐或替何夫人拿主意的话都没有。什么布料适合什么人,优劣如何,产地何处,销往哪里,济宁是否能够购置等等,无一不妥帖。
在她的介绍下,何夫人买下好几匹,除赠礼外,还留下了一些自用。
“三娘子,您快去济老院看看,王老婆子闹着要跳楼!”商名姝与何夫人刚走出绸布店,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子满脸急色地迎上来。
商名姝来不及与何夫人告辞,匆忙行了一礼,便随着男子疾步离去。
何夫人看着行色匆匆的二人,略一沉吟,提步跟了上去。
徽州各县都有济老院和育婴堂,府城更是有好几家,多为商贾出资建立,收养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与孤儿。正因如此,府城内几乎没有乞丐的踪影。
商家在府城建有两处济老院和两处育婴堂,商名姝赶往的这一处便在城内。
府城的住宅为防洪防虫防潮,多为二三层楼。商氏城内济养院是商进樑三次扩建而成,共三层。此时,一个头发散乱的银发老妪不知如何爬到了三层屋顶,高声哭喊:“老妇花甲之年,竟清白被污,唯以死自证!苍天可鉴,我本本分分做人,入黄泉也要清清白白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