৬৮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মৃদু স্পর্শ

营地周围，叶长庚仔细检查着每一处哨卡。

有一名值守的士兵染了风寒，将手拢在嘴边剧烈地咳嗽着。叶长庚见状，便让他先回去歇息，睡足两个时辰再来替换。

今夜银河低垂，月色如练。叶长庚虽不懂吟诗作赋，却也觉得这般夜色极美。

美得甚至让他有些想家了。

哨卡一向是两人共同值守，那名生病的士兵离开后，便只剩下一人陪着叶长庚。

士兵靠在树干上，神情警惕地望向远处，低声开口：“将军，今夜有些不对劲啊。”

“哪里不对？”叶长庚向前迈出一步，瞬间提起了戒备。

这士兵名叫朱彦，虽长了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，却是个极其机灵的人。

“太安静了，”他压低声音说道，“您听，连一声鸟叫都没有。”

以往夜间值守时，树林里叫得最欢的莫过于蟋蟀之类的小虫。深秋一到，蟋蟀虽少了，但猫头鹰的叫声却从不间断。

士兵们向来厌烦那犹如报丧般的叫声，总会顺手捡起石头将其赶走。

猫头鹰飞走了，夜鹰和蝙蝠也会从头顶掠过，老鼠在地面上窸窸窣窣地爬行，觅食的野兔受惊般仓皇逃窜，顺带惊飞了栖息在树叶上的萤火虫。

可今夜实在静得诡异，除了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，安静得仿佛他们的耳朵都失灵了一般。

叶长庚顺着朱彦的目光向远处望去，突然右手猛地握紧刀柄，左手一把将朱彦拉到自己身后。

“快回营地，叫醒所有人，狼群来了！”他的命令急促却井然有序，朱彦吓得头皮发麻，呆立在原地，直到被叶长庚重重拍了一巴掌在背上，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撒腿狂奔。

“起来！都起来！”他一边敲打着腰间用于示警的铜锣，一边大喊，“有狼群袭击，快起来！”

营地顿时乱作一团，远处的狼群见行踪败露，也索性不再隐藏。

它们一匹接着一匹，宛如扑向羊群狩猎的幽灵，带着闪电般的速度向营地直扑而来。

叶长庚只来得及从篝火中抽出一根烧得最旺的木棍，便径直冲向营地中最宽阔的主路。狼群已经逼近，它们撞飞了前来阻击的士兵，疯狂地扑向人群，也扑向一座座营帐。

叶长庚挥舞着火把勉强吓退了一头野狼，可那头野狼却并未逃远，而是同其他同伴一样，双眼通红地扑向了其他人。

“保护吐蕃使团！”叶长庚高声大喊，“用火！用刀！大家围成一圈，不要单独迎敌！”

他的呼喊让慌乱的士兵们渐渐定下神来，迅速集结在一起，而叶长庚自己，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。

狼！

就在一个月前，他曾猎杀过一头雪狼。难道说，那头被杀的雪狼竟然是狼王吗？狼王一死，狼群必定会前来寻仇。

那张雪狼皮被叶长庚剥下后，一半做成了护膝，剩下的一半此刻正挂在营帐内。

他没有丝毫迟延，迅速冲回营帐，从墙上扯下狼皮，又将装有信烟的布袋紧紧绑在身上，随后再次冲出营帐。

“三队上马！”他厉声喝道，“其余人继续守卫营地！”

将士们齐声应诺，叶长庚翻身上马，顺手用战刀在自己胳膊上划出一道口子，将温热的鲜血涂抹在那张狼皮之上。

“你们的狼王是我杀的！”他高高扬起那张白色的狼皮，大声嘶吼，“想要报仇的，就跟我来！”

战马受惊般仰天长嘶，四蹄腾空，猛地窜出了营地。那些嗅到血腥味的野狼立刻紧随其后，在狭窄的山路上激起漫天尘土。

叶长庚冲在最前方，三队十名士兵紧随其后，而在他们与骑兵之间，正死死咬着二十来匹双眼泛绿的野狼。

一路狂奔至一处空旷之地，叶长庚一把将雪狼皮丢落在地。

那些野狼一拥而上，为了争夺狼皮撕咬纠缠了片刻，胜负便已见分晓。最先抢到狼皮的那头野狼，自然便成了新上任的狼王。

那头新狼王口中死死咬着狼皮，向后退了几步，而它身边的群狼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形的号令一般，调转方向，齐齐朝叶长庚猛扑过来。

叶长庚毫无惧色，他利落地跳下已经受惊、难以操控的战马。双脚刚一落地，这张强弓便已被他紧紧握在手中，弓弦拉满，利箭破空而去。

跑在最前面的那头恶狼脑门中箭，惨叫着翻滚倒地。紧接着是第二匹、第三匹，三匹野狼相继中箭倒地，可其余的恶狼已经近在咫尺，弓箭再也发挥不了作用。

他当机立断抛下弓箭拔出战刀，第四匹腾空跃起的恶狼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，叶长庚强忍剧痛挥刀一斩，硬生生剖开了野狼的肚腹。

那头狼吃痛坠地，在仓皇逃窜时竟踩到了自己流出的肠子，重重摔倒在泥土中，再也动弹不得，只剩奄奄一息。

叶长庚浴血而立，在黎明破晓时分那层浅淡的晨光中，宛如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。

残存的狼群将叶长庚团团围住，渐渐缩小了包围圈。它们迈着小碎步不断试探，却终究不敢贸然进攻。叶长庚趁机取下信烟，将其竖直插在地上，点燃了引线。

“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”几声巨响划破夜空，信烟朝着四面八方猛烈炸开。

群狼顿时一阵惊慌失措，不远处随即传来了几声狼嚎。

那叫声听起来凄凉而悲伤，且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退意。

狼群听到这声音，终于四散奔逃，渐渐隐没在远处的黑暗中。

直到此时，三队的骑兵才堪堪赶到，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弓箭，叶长庚却厉声喝令他们住手。

“够了！”沉声道，“狼群已经寻回了白狼皮，不会再追击了。”

有人下马去追赶受惊跑散的战马，有人则快步上前替叶长庚简单包扎伤口。叶长庚微微垂眸，看到方才被自己剖开肚腹的那头野狼竟然还没死透。

“有针线吗？”叶长庚转头向身旁的一名士兵询问。

那士兵连忙解开马鞍上的褡裢，掏出针线，面露忧色地劝道：“将军，等回营让军医来缝吧？”

“不是我用。”

叶长庚一边说着，一边蹲下身子查看着那头野狼。野狼想要挣扎逃跑，却因伤势过重根本无法站立。他耐心地将那些滑落体外的肠子重新塞回野狼腹中，仔细端详了一番，发现肠子并未完全断裂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
叶长庚并不擅长针线活，只能将狼皮勉强对齐，粗糙地缝合了几针，又在伤口上洒下一把金疮药，这才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“您救它做什么？”部下满脸的不解。

“原本就是我猎狼在先，才惹怒了它们，”叶长庚缓缓道，“说到底这也是一条命。若是不管它，它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别的野兽分食。”

腹部被剖开虽不至于当场毙命，但头孢或者豺狗很快就会闻着血腥味赶来。

部下一把将叶长庚搀扶起来，劝道：“将军快回营吧，您的伤口也耽误不得。”

好在营地防备及时，损坏算不上严重，虽有几名士兵受了伤，但伤势皆不如叶长庚这般沉重。

吐蕃使团特意派人前来迎接叶长庚，见他安然无恙地返回，纷纷将双手高举向天空，口中大声念诵着吐蕃语，为叶长庚祈福。

叶长庚微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，使团人群随即散开，露出了站在正中央的吐蕃公主。

她身着一件蓝色偏领大襟长裙，头上戴着一顶金丝缎面狐狸皮帽，胸前挂着一个缀满了五彩宝石的金项圈。一条面纱遮住了她的小半张脸，却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。

她会说汉话。

“叶将军，你受伤了。”

即便看不清她的全貌，单从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里，也能真切感受到她的关心与担忧。

军中的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，叶长庚朝着吐蕃公主简单行了一礼，便迈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。

出乎意料的是，大夫才刚刚拆开他方才粗糙包扎的伤口，吐蕃公主便已经跟了进来。

“让我来吧。”她手里握着一个小巧的药瓶，对大夫说道，“狼牙带有剧毒，若是只做简单的止血包扎，要不了多久就会高热不退、性命堪忧的。”

叶长庚赶忙起身，婉言推辞道：“承蒙殿下厚爱，怎敢劳烦您金尊玉贵亲自……”

他的话尚未说完，那识趣的大夫便已经拎着药箱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。

吐蕃公主冲着叶长庚嫣然一笑，声音轻柔如水：“奴家这一路全靠将军护送，方能平安无事。我们草原儿女不像汉人那般讲究繁文缛节，为您治伤，本就是奴家的分内之事。”

说话间，她的纤纤玉指已经触碰到了叶长庚的手臂。

因个子娇小，她微微踮起脚尖，轻声道：“请将军坐下吧。”

叶长庚只觉得浑身别扭，硬着头皮坐了下来。吐蕃公主微微弯下纤腰，将冰凉的药水倾倒在叶长庚的伤口上。一股细微的凉意顺着伤口边缘蔓延开来，叶长庚以为治疗已经结束，正欲开口道谢，却不料她的手指再度贴上了他的肌肤。

她那细长柔嫩的手指轻轻收拢，一丝不苟地将伤口深处的淤血尽数挤出。足足重复了三次之后，又换了清水仔细冲洗了三次。

许是弯腰太久有些疲惫，她竟顺势缓缓跪倒在地，娇躯若即若离地贴着叶长庚的身侧，那举止看似无意，却透着说不尽的风情万种。

一位身份尊贵的异国公主，此刻却恭敬地跪在他的身旁，洁白的面纱随着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手臂，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中盛满柔情蜜意，正一丝不苟地替他清理着伤口。

叶长庚的脸颊烧得通红，慌忙将头偏向一处，直到耳边响起吐蕃公主那轻柔的一声：“好了。”

他这才回过头去，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掀起面纱，正对着他伤口上多余的金疮药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
药粉簌簌散开，叶长庚的眼神也跟着有些失神地涣散开来。

他根本不敢去细看公主长得究竟是什么模样，只觉得整个人浑身滚烫，如坐针毡。

“请将军安心养伤，”吐蕃公主柔声细语地说道，“对了，将军还不知道奴家的名字吧。我叫格桑梅朵，还请将军莫要忘记。”

她已经重新将面纱戴好，除了那双迷人的眼眸，再也窥不见丝毫多余的表情。

可她的嗓音里，偏生揉杂着少女的羞怯与天然的娇憨，有一种让人沉沦的矛盾美感。

“末将记下了。”

叶长庚木讷地应答着，只觉得脚下的步子轻飘飘的，仿佛正踩在云端之上，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无底深渊。

尽管此前在朱雀大道上当面拒绝了李策，但叶娇思量再三，还是给远在边关的哥哥写了一封信。

信的内容极其简短。

千万不要从甘州境内经过，切记切记。

将信件妥善交给跑得最快的驿站后，叶娇骑着马儿在繁华的街市上百无聊赖地闲逛。晃晃悠悠间，竟不知不觉来到了长公主府的大门外。

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前几日吊唁那日，自己与李策四目相对、眉目传情的种种情形。

回想起来，那家伙当时的神情似乎就隐隐有些不对劲。只怪自己当时太过粗心大意，只当是碍于那种特殊的场合罢了。

叶娇面对着长公主府紧闭朱漆大门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。

正打算调转马头离去，府门却突然“吱呀”一声从里面拉开，走出一个身穿重孝的门房。

“可是叶武侯府的叶大姑娘吗？”那门房躬身行礼道，“我们家小姐想请您进去叙话。”

长公主之女舒文如今尚在服孝期间，按规矩是绝对不能出门走动的。

若想见客，也只能将人请到府中叙谈。可这里不久前才刚刚办过丧事，若非交情极深之人，寻常人是绝不会轻易登门拜访的。

叶娇暗自嘀咕，莫不是自己在人家府门外晃悠的时间太久了，反倒让舒文以为自己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帮忙。

无奈之下，她只得将马缰绳随手丢给门房，在贴身丫头的引领下，见到了面容清减的舒文。

对方请她进来倒并非为了寻常的闲聊叙旧，而是有一件要紧事，想托叶娇帮忙转交。

东西是给严从铮的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