২৬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তার স্বপ্নে প্রবেশের প্রতীক্ষায়

当初肃王李珑想要迎娶叶娇时，叶娇与李策曾在皇帝面前演戏，伪装成两情相悦的模样。

他们约定，待情势缓和，便当街大吵一架，闹场分手。如此分开，既与安国公府的立场无关，也不会伤到皇家的体面。

相逢不如偶遇，择日不如撞日，既然遇到了，那就开始吵吧。

李策却面露难色。

“娇娇，”他站得离人群远些，“可是今日圣上封我为王，我想到醉仙楼请你吃酒。你不是想看胡姬跳舞吗？对了，那里有比酱肘子更好吃的东西。”

不知何时，李策已喊惯了“娇娇”。

“什么？”叶娇的目光从美食上移开，眼前浮现出胡姬摇动腰肢的样子，仿佛闻到了一股不同于酱肘子的异香。

“有……”李策想了想，悄声说道，“牛头煲。是拿皮肉细嫩的小牛头，用豆豉、葱姜做佐料，煮熟后拌上盐巴、酥油、花椒与酸橘，装在陶瓶里埋进火塘，烘烤出来的。”

叶娇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，咸香又不腻，那得有多好吃啊。

“可是……真的是牛吗？”她怀疑地问。

大唐禁杀牛马，即便杀了自家圈养的，也要服一年苦役。全京城恐怕没有一家店，敢正大光明地卖牛肉。

“不信就去看看。”李策迈开步子。

叶娇顿时觉得手里的酱肘子不香了，也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。她跟着李策便往醉仙楼去，步子越来越快。赶紧去吧，去晚了就吃不上了。

叶娇还记得很小的时候，兄长和朋友们出外游猎，见野牛在山崖下跌死，便砍下牛腿回来，炖了好大一锅肉。那滋味，梦到都会流口水。

李策看着叶娇的背影，暗暗庆幸却又担忧。骗走她的法子实在太简单了，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。

胡姬的舞蹈的确好看，牛肉细腻又有嚼劲，葡萄酒是李策从李璟府邸里拿来的，甘甜爽口。李策说喝多了后劲儿会很大，但叶娇贪嘴。她一面啃牛肉一面赏舞，李策则一面给叶娇夹菜，一面看叶娇赏舞。

“要不然这样，”酒足饭饱后，叶娇终于想起正事，“你不结账就走，我站在门口骂你抠门，咱们这架就算吵过了。”

她出手向来阔绰，最烦抠门的男人。

“恐怕不行，”李策低头轻抿茶水，“账已经结过了。”

什么时候的事？叶娇皱着眉，都怪她看胡姬太入迷。

“那这样，”叶娇又出主意，“咱们离开包厢后，我去调戏大堂里的公子。你嫌我浪荡，咱们大吵一架。”

反正她的名声已经不太好了，也不怕更坏一点。那时傅明烛曾嫌她穿得太少，领口太低，她不肯改，两人还曾为此吵过架。如今没人管她，叶娇可以自由发挥了。

他们坐在二楼，透过飘飞轻薄的隔帘，能看到楼下大堂坐着几个谈天说地的年轻人。其中的一位身材高挑，特别俊朗。

“谁啊？”李策看过去，又摇头道，“长得那么丑，怎么调戏？”

叶娇顿时撇嘴。“不丑啊。”她小巧的下巴微抬，遥指那位最好看的少年郎，笑道，“严从铮严公子，我认识。”

因为认识，所以调戏一下，也不打紧。

李策放下茶盏，眼中冒火。怎么调戏？难道用膝盖抵在墙上吗？

不知是不是感觉到有人看向自己，严从铮忽然抬头，正对上李策的视线。他身材结实像是行伍出身，五官却偏偏带着几分书卷气，愈发显得俊逸潇洒、神采奕奕。

见到李策，严从铮微微吃惊，又看到叶娇，顿时笑了。他举起酒杯，遥敬叶娇，饮尽杯中酒。那一举一动，尽显大家贵公子的风范。

“严指挥使。”李策回过头来，缓缓道。

“是啊，”叶娇点头，“禁军左威卫指挥使。”

户部侍郎科举入仕，儿子却投身行伍，是朝廷的一件怪事。严家人对外解释说严从铮不喜读书。但是若不喜读书，这浑身的书卷气，又是从哪里来的？

微醺的叶娇走出店门时，严从铮的友人已经离去。他坐在店外的石阶上，在灯笼的亮光下身影摇晃。一只手按着阶梯，一只手放在酒坛上。从后面看，有些孤寂，还有些放荡不羁。

听到动静，严从铮慢慢起身，先向李策施礼，再同叶娇打招呼。

“那个……”不知是不是因为饮酒的缘故，严从铮的眼睛有些红，“那人的事，我想向叶小姐道歉。”

那人的事，自然是指严从效。严从效是那个同钱友恭联手，想要非礼叶娇的恶徒。严从效是户部侍郎的外室子，而严从铮，是正儿八经的嫡子。

叶娇的心瞬间揪起来，酒也醒了大半。她想起半月塘旁边的楼阁，想起身处绝境的恐惧，想起那男人身上说不出的恶心味道。她的胳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，整个人也有些僵硬。或许是因为毕竟是兄弟，他们的气息相貌，确有相似之处。

但纵使心中难受，叶娇还是对严从铮笑笑，道：“都过去了，又不是你。”

李策已经走远几步，看到他们开始聊天，又走了回来。

严从铮自嘲道：“我竟不如叶小姐胸怀坦荡，因为这事，我不敢见你，也不敢去参加乞巧宴。”

叶娇不想再回忆起那个晚上，她嘱咐道：“即便今日指挥使不必值守，也别喝多了。”

严从铮低头拎起酒坛，站在月光和灯影交织的台阶上，对叶娇笑笑。“好。”他答应着，还要再说些什么，叶娇已经被李策拉走。

“什么时候认识的啊？”他问，语气不善。

“小时候啊。”叶娇答。

秋日的月亮看起来很近，叶娇停步伸手，像要触摸天空。柔风吹动她的衣裙，风姿绰约的姑娘仿佛仙子转世。叶娇的声音很柔和，却夹杂着些许惆怅。

“那时候我们四个玩在一起，傅明烛、严从铮，还有严家姐姐。后来严姐姐出嫁，严从铮忽然被家里安排去十六卫，不知为何，他同傅明烛打了一架。等傅明烛求亲，我在家待嫁，我们几个就不太来往了。”

他们已经远离闹市，李策静静地听着叶娇说话。倾听是一种认可，也是一种体谅。

“我是怎么也想不到，”叶娇道，“傅明烛竟然会同人苟合。秦白薇长得比我好吗？比我善解人意吗？”叶娇摇着头，因为酒劲儿慢慢上来，站立不稳，“反正我是输了，就算射出御街上那三箭，我也是输了的。”

她的桃花眼微微眯着，对月亮摆摆手。脸上几分寂寥，几分委屈，但更多的是女孩子特有的娇柔。

酒后的她不似平日那般骄傲凌厉，她化作了溪间的水，枝头的花。最明艳的，桃花。

“输赢不在于此。”李策道。

“在的！”叶娇使劲儿点着头，点的幅度太大，似乎精巧的脑袋要从脖子上掉下来。李策连忙托住她的下巴。

“我很小的时候，”叶娇絮絮叨叨轻声道，像是在说一个秘密，“爹爹就不在家了。母亲操持家事，一日比一日劳累。我就想着，我得像个男人那般，把家撑起来。我就想着，我以后出嫁，一定要找个疼我、爱我、不离开我的男人。可我输了……”

她挪开李策的手，嘴唇凑近李策的耳朵，柔声道：“傅明烛，他还要杀我呢。为什么啊？他想娶别人，告诉我就是了，虽然我那时候……”

叶娇的身子向李策怀里滑进去，李策扶住她的胳膊，听到叶娇道：“我那时候，其实已经喜欢他了。”

她那时候其实已经喜欢傅明烛了。所以即便报复了，结果其实也只是成全了对方。

“现在呢？”李策问，他问得急切。

“现在不了，”叶娇道，“谁会喜欢坏人啊？傻吗？”

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。她不会示弱，不会难过，是永远喜笑颜开、活泼动人的国公府小姐。坚强、勇敢、有仇报仇、善恶分明、干净利落。

但是其实，她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啊。会难过，会脆弱，会在被人伤害后憋在心里，过了这么久，才同人倾诉。

李策弯下身子，背起走不稳路的叶娇。月光洒在长安城宽敞的坊街里，走在上面，像踩着柔软的云。每走一段，李策就要原地歇一歇。

他背上的姑娘已经睡着了，睡梦中的她紧紧闭着眼睛，不知梦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