পঞ্চাশ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রত্নমুকুট
জপ园里亮了一夜的灯。天色泛青时,整个谢府的下人们便起床忙碌起来。
沿路的下人们将灯笼逐一熄灭,蜡烛的灰烟混着清冷露水的气息缠绕在鼻尖。崔妩跟在谢宥身后,低眉顺眼。
她的视线只落在他腰后的蹀躞带上,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刚成亲的那一日,崔妩也是这般跟在他的身后,去向长辈请安。
那时他们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,言语间客气而疏离。
好不容易两心相契,如今却又退回了原地。
崔妩将视线往下移,谢宥步履稳健却不失洒脱,双手瘦削修长且充满力量,掌心磨破的伤口还未结痂,他昨夜不肯见人,也未曾上药。
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握住他的手,崔妩这般想着,不由轻叹了一口气。
谢宥微微侧过脸。
崔妩以为他要回头,结果他却只是看着廊外一夜之间被秋风吹落的树叶。
她的叹息声消融在萧瑟的秋风里。
一家人在存寿堂用早饭。云氏一想到儿子刚从外任通判上调回来,这才不到两年,又要再度远行,心中万般不舍,整顿饭都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。
“上一次你出门去做通判,这才短短两年呢,怎么又要往外跑?你也用不着跟我说什么大道理,你前程似锦,为娘的又怎么会阻拦?我不过是唠叨两句罢了……”
云氏说个没完,谢宥便沉默地听着。崔妩坐在他身侧,正低头喝着一碗虾茸粥。
云氏已经从叮嘱他的衣食住行,说到了谢宥小时候的趣事。
“记得有一阵子你刚从上清宫归家小住,带回了一只很好看的黄鹂鸟。宸儿那孩子顽皮,拿了许多鸟雀来跟你换,可你不知为何,偏生认准了那只,怎么都不肯答应。”
“他便同你抢,可你就是不肯松手,小小的黄鹂鸟就那么紧紧攥在你的手心。后来等你松开手时,那只黄鹂已经断了气。你为此伤心得好几天都没说话,这件事你可还记得?”
谢宥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“那时候阿娘还担心,你性子这般倔强,以后可该如何是好。幸好只是我想多了,长大之后的你反倒成了最省心懂事的那一个……”云氏一边说着,一边无奈地笑了起来。
除了娶妻子这件事除外。
崔妩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她实在不明白,这等往事为何能当成“趣事”来讲,听在她的耳中只觉难受又别扭。
故事里的没有一个人做得对,最终丧命的却是一只无辜的小鸟。
说起来,南下的马车里早早备好的那个座位又算什么呢?崔妩至今没有向谢宥问过缘由。
难道在谢宥眼中,她也不过是掌中的那只黄鹂吗?
喝了一口粥,崔妩将那些纷乱的胡思乱想强行压下。
不过是多年前的一件小事罢了,又能说明得了什么?官人平素的为人如何大家有目共睹,清正自持且中正良善,唯一一次失态也只是昨日为了徐度香。
她当真是烦心得脑子都乱了。
发生了徐度香的事,谢宥在云氏面前却未曾表露出半点异样,他宽慰了母亲几句,说道:“儿子吃好了,先出去检查一下行李。”
崔妩抬头望去时,他已经消失在门口,自始至终没有和身旁的崔妩说一句话。
往日里,即便是在存寿堂用饭,谢宥也总是对她关怀备至,她喜欢的菜必定会夹到她碗里,云氏问话时也会帮着她回应。
而今天,什么都没有了。
崔妩心中有些发堵,不知这是暂时的,还是以后永远都会这样了。
大门口处,一列车队和护卫早已整装待发,众人正在依依惜别。
谢念拉住崔妩的手:“三嫂,你不是留在家里吗?”
崔妩一夜未眠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:“一想到官人要离开这么久,我实在放心不下,昨夜怎么也睡不着,便同官人商量过了,还是想陪着他一道去,好生照料他的起居饮食。”
方才在饭桌上顾不上理会崔妩,直到此刻,云氏方才抱怨道:“怎么临到出发了才临时改主意?藻园半夜里便闹腾不休,这般临行前才兴师动众的,事情难免杂乱无章,况且连个信都没提前知会我一声,府中的事务都还没来得及安排人手呢。”
大儿媳已经和离了,二儿媳脾气不好又在养伤,府中大大小小的一堆事只能全权交由闵氏打理。可有了崔妩珠玉在前,云氏对闵氏的能力实在很不放心,原本还打算让谢念跟着学学持家之道。
崔妩只得请罪道:“是儿媳任性,请舅姑恕罪。”
“高氏虽然爱钻牛角尖,但有句话却没说错,你被封了诰命之后,确实散漫任性了许多。往后多注意些举止,将来你夫君身上的担子日益沉重,你当让自己配得上他。出门在外,你的一举一动都得让人看出这是谢家的媳妇。”
“儿媳谨记教诲。”
说话间,崔妩不时抬眼看向谢宥。
他站在与崔妩相隔一臂远的地方,不远不近,正低眉听着谢溥的嘱咐,多余的话一句没有,也未曾看她一眼。
崔妩转身登上了马车,谢宥则翻身上马,二人就这样沉默地踏上了旅程。
全兆和奉了圣上的旨意,在城门口为谢宥饯行。
车队停下,崔妩掀开车帘朝外望去,不仅看到了宫里的人,还看到了立于一旁的赵琰和崔珌。
她的指甲不由得紧紧抓住了车帘。
崔妩这才猛然想起,崔珌如今已是皇子的老师,说起来,还是借着她搭上了荣贵妃这条线。
当初当真是演了一出好戏,连她险些都被感动了。
只怕给了崔珌这个机会,他早晚会变成一个更加难以对付的角色。
经此昨日,崔妩已经下定决心要除掉崔珌,绝不再念及半点旧情。只可惜马上就要离京,要想对付他,也只能等回京后再作打算了。
这一两年里,崔珌若是存了心思,会将赵琰教导成什么模样呢?
崔妩可不想日后赵琰和荣贵妃反倒成了刺向她自己的尖刀。
等回过神来,全兆和已经领着人回宫复命去了,谢宥则和崔珌朝着远处走去,看样子似乎有话要谈。
崔妩扶着窗棂撑直了身子,想要看他们二人究竟往何处去。
两人走得并不远,就在远离守城兵的城墙根下,站在那里低声交谈着。
阿宥会不会质问他关于自己昨夜交代的事?崔珌会不会顺势说出她的身世来?
不过事到如今,担心这些也于事无补了。
她不觉得崔珌会把她不是崔家女儿的事抖落出来,那样等同于直接惹恼了荣贵妃,对他没有任何好处。
即便真说出来了,崔妩大不了再借机博取同情。
反正官人从来不是看重门第之人,若是连崔珌那样的品行他都能包容,又为何不能包容她那孤苦的出身呢?
正出神间,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:“想什么呢?”
崔妩收回视线,马车外的赵琰端坐在马背上,连挥舞的马鞭上都镶嵌着宝石。
“想你。”她随口答道。
赵琰顿时瞪大了眼睛,手中的缰绳在左右手之间换了好几回,硬是没有憋出一句话来。
这女人前阵子不还躲他跟躲蛇蝎似的吗,怎么如今又说起这种话了。
“想、想我做什么?是舍不得离开京城吧?”
“自然是舍不得呀,外头风餐露宿的,连张舒适的榻都没有,更没有琰哥儿这般说得上话的朋友。”
崔妩试探着喊了一声“琰哥儿”,偷偷观察着他的反应。
崔珌如今是他的老师,崔妩担心他在赵琰面前搬弄是非,自然少不了要奉承几句,好拉近些关系。
朋友……
赵琰低头咬了咬下唇,又小声嘟囔道:“哼,你分明是贪恋富贵,才不是舍不得本王。”
“六大王本就是富贵的象征,想念富贵可不就是想念六大王嘛。”
“贫嘴薄舌的德行!”赵琰就知道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,“你那好兄长如今腿伤好了,正合起伙来压着本王读书呢。本王打算偷偷溜出城去,你方才不是说舍不得本王吗?不如咱们一块儿去巡盐怎么样?”
“可千万别!”崔妩心里暗道你想害死我吗,可说出口的话却是:“臣妇还从未见过如六大王这般聪慧的儿郎,读书这种小事对您来说还不是信手拈来。漆云寨的那伙匪徒眼下还没抓捕归案,您若是偷偷跑了,陛下和娘娘该有多担心呐。”
赵琰其实也只是开玩笑罢了,但听到崔妩这番话,心中难免有些惆怅:“难道我这前半辈子,当真就要被困在这京城里,等到了年纪外放出藩,又永世被困在封地之中吗?”
“这也未必呀。等您到了亲政的年纪,大可以请一道巡察的差事,到时候那些贪官污吏哪里逃得过六大王的法眼,靖朝将来的海晏河清可全都要仰仗您啦。”
赵琰被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狐疑地看着她:“你今日这般反常地拍马屁,莫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本王?”
,“等臣妇从江南回来,一定给六大王带一份厚礼。”
“给我带礼物?”十二岁的少年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扬起下巴,他抱着手臂略显不屑地说道,“本王可不是什么寻常礼物都能看得上眼的。”
“也是,可惜臣妇家资微薄,哪怕再怎么尽心挑选,落入六大王眼中也无非是些破烂,那还是不要在六大王面前丢人现眼了吧。”
“我又没让你倾家荡产……罢了,天底下哪里的东西能比得过皇宫珍宝,无论你带什么回来,本王都给你这个面子,高高兴兴地收下便是。”
“那就多谢六大王赏脸啦!”崔妩笑得明媚灿烂。
望着那张既像阿娘又年轻娇艳的脸,赵琰所有的脾气瞬间烟消云散,只是没好气地催促道:“你可得快点回来啊,不然本王日后可就记不得你这号人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,断不敢让六大王把我给忘了。”
闲聊得差不多了,赵琰顺手将一块玉佩丢进了马车里:“这是娘娘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荣贵妃身处深宫无法出宫,只能托赵琰带给她。
“这是何物?”
崔妩伸手捡了起来,只见那块玉佩的成色极为普通,雕工也算不上上乘,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玄妙的地方。
“不就是块玉佩嘛。”
“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?难不成能调兵遣将,还是可以去钱庄里随意支取银票?”她拿在手里反复揉搓,怎么看都像是扔进当铺里连二十两银子都不值的不入流货色。
赵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这女人当真是掉进钱眼里去了:“当然不能,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佩。反正已经交给你了,拿着就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