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০১৩ ব্যক্তিগত সাক্ষাৎ
徐度香跟随周卯来到食肆后楼的一个幽静房间。这里价格不菲,不允许妓女小贩等人进入,与前厅的喧嚣截然不同。
刚一进门,看到桌上的菜肴,徐度香眼眶微热,菜色并不奢华,都是家乡的家常菜。桌边站着一位身材婀娜的女子,戴着帷帽遮住半张脸,身着素色衣裳,宛如水中青莲。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,但徐度香的心已经剧烈跳动。
周卯说道:“娘子,人已经带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听到这短短的一声,徐度香不由得向前迈出一步。
待周卯退去,那双纤白如玉的手才缓缓取下面纱,朝他微笑:“子夷,好久不见。”
梦境成真,徐度香怀疑自己仍在梦中。
眼睛睁开又闭上,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唤出一句:“妩儿?”
崔妩点头:“是我。”
是她!真的是她!寻觅许久,终于找到了,他又惊又喜,“妩儿!”
她貌若天仙,眉眼比他的画还要妩媚几分,此刻眉眼间闪现出惊喜,容颜焕发光彩。
“妩儿,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?不……不是,这些年你去了哪里?”
见他神情激动,崔妩先请他坐下,夹了一块鱼肉到他的碗中:“听说你来了季梁,特意在这里等你,路上饿了吧,先吃点。”
徐度香哪里吃得下,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,仿佛害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。
“你……变了许多。”
记忆中的那双倔强眼睛不见了,变得温润如水,宛如晨雨后的阳光穿透山间薄雾,那短暂的琥珀色清光,温柔而明亮。
曾经他徘徊于山中,见到这景象,顾不得饥饿疲倦,摆开画箱,试图将这美景定格于纸上,但笔再快也追不上雾气散去。
雾中的晨光只有一瞬,而眼前的崔妩才是真实活生生的,阳光洒落瓦片,瞳仁明亮,似含泪般。
她浅笑道:“阔别多年,怎能不变呢。”
徐度香痴痴地看着她,伸出手:“妩儿,这些年,我为了找你,跑遍了大江南北……”
桌上的手立刻撤开,崔妩眼中冷光一闪,语气冷冽:“子夷,我已经嫁人了,你知道吗?”
徐度香脸色一僵,心如针扎。
他当然知道,无论是在西北遇到的那个武将,还是她的年龄、如今的装束,都提醒他妩儿已经嫁人了。
“我……知道。”
早已知道,才不会此刻失态。
“那你此行来季梁就不是为了找我。”
“不……我是为了找你!妩儿,我不想害你,但……我不能什么都不知,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!”
“你现在看到了,我过得很好,嫁到了谢家,一切都很好。”
崔妩越说,他的脸越低,几乎看不见。
“罢了,告诉我这些年你去了哪些地方,有什么好玩的事情?”
说到这些,徐度香心情放松许多,故意忽略久别重逢的尴尬,谈起各地游历的风土人情,还打开画箱,将一路画作展开给她看:
“这是一个叫硭宕山的地方,刚下过雨,晨雾中的阳光美极了,那时我就想到了你,可能是又累又饿,头脑昏沉,冲了过去,差点跌入坑中……”
崔妩含笑聆听,不时问几句,屋内气氛如同老友相聚。
然而,无论话说多少,总有尽头。
“子夷,我该走了。”
崔妩忽然开口,徐度香所有动作顿住。
“好……”
他收起手中的画,看着她起身。
“既然都在季梁,以后还能常见……”
脱口而出的言语,徐度香自己也不清楚在说什么。
崔妩停下脚步,让徐度香忍不住大胆猜测。
她会答应吗?
外面就是季梁河,如果她愿意跟他走,立刻就能登船离开。他有一门手艺,足以养活两个人,走遍天涯海角都不怕。
相爱的人,理应携手同行。
“可是子夷,若与你多见几面,便是与外男私通,我会死的。”
她慢慢说出这句话,揉碎了徐度香的心,将所有期望冻结。
崔妩继续说:“谢家是大族,我已为人妻,出这趟门见你,也是冒极大风险,若被人知晓,结局不会好。”
“那你为何还来?”
“因为……我不忍心,子夷,你别耽误自己。”
徐度香满腔酸楚,哽咽无法言语。
“今日一别,往后……莫再相见。”
崔妩话里满是无奈,眼眶泛红,徐度香看她低头。
她打开荷包,取出一枚玉佩,“这个……还给你吧。”
指甲如打磨过的粉贝,令原本普通的玉佩也变得温润细腻许多。
这是徐度香母亲的遗物,但他赠给崔妩时未曾言明。
“送出去的东西,我不会再要回来。”
“把它给徐家真正的息妇吧。”
崔妩将玉佩强塞进他手中,“你可也有东西给我?”
她指的是徐度香曾为她画过的画像。
徐度香十指紧扣画箱,青筋暴起:“妩儿,就当……留个念想吧,为了你的清誉,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到。”
他容貌俊朗,此刻恳求的模样极其可怜。
“那就……留个念想吧。”
崔妩话已说完,终究转身离去。错身而过时,徐度香唤道:“妩儿……”
她停住,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地望着他。
徐度香再也说不出自私的话:“没事,妩儿,我……知道你平安就好,我不打扰你了,往后好好生活。”
“妾祝郎君,岁岁安宁。”
门开了又关,只剩徐度香一人。
苦苦寻觅多年,只换来一声告别。
离开厢房后,那人戴上帷帽,脸上一扫哀伤,朝妙青抬手示意,守卫随即散去。
“妩儿……”门再次被推开。
“娘子,刚才奴婢好像见到三郎君的同僚了……”
徐度香与妙青的话语交叠。
崔妩立即反应过来,转身朝开门之人伸手,猛地掐住其脖子,将人推入屋内。
臂力之大,竟将徐度香推倒在地。
市井混混的手段极其狠辣,这一招“砸狗头”尤为擅长,只是“砸”的动作被她忍住了。
徐度香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力气,更见她眼中杀气腾腾,陌生得让人害怕。他仰躺着,愣愣不敢言语。
“对不起,吓着你了。”
崔妩收回手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
他摸了摸微痛的喉咙,心有余悸。
“季梁人多眼杂,我只是怕你贸然出来被人看见,所以着急了点,”崔妩语速飞快,不给徐度香说话机会,“子夷,无论如何,别再见了,莫让我为难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。
妙青紧随其后,不时回头盯着还未起身的徐度香,说:“娘子,如今杀了徐度香,才不会有后顾之忧。”
徐度香刚到季梁,人情陌生,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,易如反掌。
“既然他答应了,我就给他一个机会吧。”
徐度香也算无辜,崔妩不想做得太绝,“不过,他手里的东西太多余,还是毁了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刘选呢?”
“刚才老虎巷的人来报,他带着掌柜正在布行查账。”
大房生意一直由崔信娘掌管。
“看来崔信娘身体不太好,走吧,我得去求他办点事。”
——
存寿堂内,谢溥正等待谢宥。
这几日谢宥一直待在度支司,崔妩出门当天,才算摸清眉目。
元瀚传话:“郎君,主君来了。”
谢宥知道,谢溥与自己想法一致,他抚平案头皱褶的袖子,“正好,搬上这些账册,去存寿堂。”
“是!”
存寿堂里,谢溥已在等候,见儿子带着一堆账册过来,问:“查清楚了吗?”
“应该是这样。”
谢溥眼露欣慰,谢家长子不争气,次子平庸,唯有此子行事有古贤遗风,让谢溥悬着的心放下,谢家下一代无忧了。
“去年西北军费耗费巨大,先是大雪压垮了半数马棚,又逢动乱引发几场大火,粮仓减少,战事未起,朝廷银两如流水般流向西北,运河、堤坝、西南栈道修建等关乎国计民生的事务反而被耽搁……“
度支司门庭若市,各路送礼问安的人络绎不绝,一面解释账目不符之处,只要理由合理,虚报不大,度支司也会放过。
但谢宥今年新官上任,所有送来的礼物一概拒绝,亲自讯问每个人。
答话次日,各地便收到补齐欠款的通知。
西北账目庞大,还需时日,王靖北估计收到风声,先发制人。
谢溥听罢,茶杯迟迟未饮,沉吟良久:“所以,这就是王家的目的?”
王家偷人事件处理诡异,恐怕王靖北早知谢宥会查出问题,故先下手为强。
朝廷咬定谢家为王氏事件报私仇,本是大义灭亲之举难以解释,官府必另派官员调查。
只要王靖北掌控局势,此事或将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。
况且度支司今年的举措得罪不少人,谢宥的作为正是谢溥授意,各方怨声载道,谢家难以善终。
谢宥道:“结交权贵,本就是船大难转头的事。”
在外人眼里,两家应同气连枝,王家贪污军费,谢家必定包庇,但实际上这几年两家政治理念渐生分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