পঞ্চ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সর্দি-জ্বর
崔妩独自回到藻园时,谢宥还留在存寿堂。
枫红满脸忧色,“娘子,要是真闹到了衙门,您该怎么说呀?”
怎么说?
崔妩心中暗道,她还能怎么说。依她看,王氏这些年受的委屈够多了。谢宏身边女人不断,可见对王氏并无真心,如今王氏不过是偷了一个人,他又何必跳脚?
况且谢家早已占尽了便宜。
一位高门贵女嫁过来,侍奉公婆、操持家务、生儿育女,还要忍受丈夫朝三暮四、心猿意马,在娘家面前还得遮掩谢家的不是。忍气吞声到了这个地步,整个人简直是被榨干了。
即便放了她,谢家白得两个孩子,又落了王家一个人情,一点也不亏。只需谢宏松口,承认并无私通之事,大方放王氏离开,谢家更不会丢脸面,顶多是谢宏自己心里不痛快罢了。
若实在不想和离,反正大房院子宽敞,大家继续做一对表面夫妻,从前谁也不管谁,往后也照旧。王氏即便偷了几个,谢宏既然不理会,又何必去在意。
僵持至今,都是谢宏的错!
但这不过是赌气想想罢了。崔妩哪顾得上王氏那头的风霜,只求自己别被牵连进去才好。
她将一块木牌交给侍女妙青:“去季梁河角子门找管场的蕈子,让他打听一下徐度香如今的境况,切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妙青握着牌子,担忧道:“娘子,您怎么突然想起徐官人了?”
崔妩心知人海茫茫,那人又喜游历,未必找得到。况且她与徐度香那段旧情鲜有人知,更无凭据,本不必担忧。但有些事不在掌控之中,令她心神不宁。
“我只是求个心安,你过几日再去,别引人怀疑。”
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妙青退下后,崔妩揉着额头闭目沉思,忧心王氏的事。
如今王氏突然提及要自己为她做保,究竟是想拉自己下水,还是真觉得往日同她交好,信得过自己的人品?崔妩又怎会知道王氏到底有没有偷人?
如今倒好,云氏才刚对自己有了几分好感,现在又恼上了,往后还不知会怎样。
毫无头绪之下,她索性起身去了大厨房。
今日酬神,道观送来些新鲜槐芽和槐叶,最适合做冷淘,崔妩打算亲自动手。
此时各房正在传饭,偌大的厨房显得有些空荡,只有管事的吴娘子坐在矮凳上砸核桃。
崔妩没想到会撞见春柔。
春柔一见崔妩,眼珠子便往旁边溜,连礼也不行,躲进小丫头堆里,拿菜叶逗弄水缸里的大青鱼。
崔妩此刻没心思理会她,问管事婆子:“鲜槐芽和槐叶呢?”
吴娘子拍掉围裙上的核桃碎起身,打开竹篾盖着的筐子:“在这儿呢。”
崔妩皱眉:“怎么只剩这些了?”
筐里剩下的,怕是连一碗都凑不齐。她记得自己曾嘱咐过,这些槐叶她要用的。
“真是不巧,”吴娘子那圆润的五官挤在胖亮的脸上,浮现出一丝尴尬:“高娘子听说厨房有新鲜槐叶,派人过来要。老奴说了这是您要用的,可来传话的丫头说……”
她瘪瘪嘴,没往下说。
崔妩不用问也知道话定不好听,只问:“谁来传的话?”
吴娘子往外一指,春柔又往小丫头里躲了躲。
藻园的侍女给二房传话,还真是……看来存寿堂里的风言风语已经散播开了。
崔妩不动声色,由得春柔作死。总归还剩一些,做一碗也够了。
用襻膊系好袖子,崔妩让枫红烧热水焯槐芽,自己转身揉面。
平日里崔妩过来,最热络的必是这吴娘子,但今日见她忙碌,吴娘子却说:“老奴吹了风,怕将病气过给娘子,就先出去了。”
人虽扭着身子往外走,眼睛却仍紧盯着这边。
出了厨房门没多久,各房送菜的婆子回来了,吴娘子钻进人堆里,不知在嘀咕什么,婆子们频频往厨房里张望。
规矩再好的门第,下人一多,老人若在年轻媳妇面前倚老卖老,人就不好管了。就像眼前这些,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炉火纯青。
崔妩再八面玲珑,想要在管事娘子们面前立足也费了大力气,如今一个传言,就能将她推到如此尴尬的境地,往后的路,还有得走。
冷水浸着五指,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明日无论王氏说些什么,她必要应对周全,断不能让人轻易冤了自己。
直到二更天,谢宥才回来。
见桌上有槐叶冷淘,谢宥尝了一口,便皱起了眉。崔妩紧张地问:“是不好吃吗?”
“你不安心休息,折腾这个做什么?”谢宥放下了筷子,眼神严厉。
他吃出来了。
崔妩低头揉搓着帕子:“妾身只是挂念官人喜欢吃这个,难得有新鲜槐芽,不做就可惜了。原本就是几个喷嚏,喝了姜汤就好了,不打紧的。”
谢宥见状,更不知该如何责备她,只是再不碰那碗冷淘。
崔妩见他欲言又止,问道:“怎么了?”她还以为他终于要问自己与王氏的牵扯。
谢宥只是想到了云氏的叮嘱,见她面色苍白、眼神恹恹,便压下不提,只道:“没什么,你不必守着我用饭,去歇下吧。”
崔妩莫名其妙,心头七上八下,转身进了内帷,仍旧隔着流苏帐看他用饭。
只是实在疲累,躺在软塌上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可她睡得一点也不安稳。
身上忽冷忽热,想扯被子却怎么也醒不过来。迷迷糊糊间,她被挪进了一个臂弯,熟悉的气息在脸上拂过,随后是一阵水声,片刻后,温热的湿帕子覆上了额头,一下一下地擦拭着。
崔妩没睁眼,也知道是谁。
“醒了?”谢宥问。
她咕哝一声,听不清在说什么,也没醒。
崔妩难受得厉害,什么端庄体面都不想顾了,心里的委屈如潮水般涌上,只想抓住他的衣袖,把脸埋进去。
如此犹嫌不足,又往他颈窝钻去,呼吸间满是他身上的檀香味,这才安分下来。
谢宥呼吸一滞,又不忍将她推开,可她一藏起来,就擦不到脸了。
一抬头,见枫红站在床边,双眼瞪得溜圆。
察觉到主子的眼神,枫红打了个激灵:“奴婢出去看看药煎好没有。”说完便溜了出去。
谢宥的脖颈贴着崔妩烧红的脸,听她呓语,只可惜一句也听不真切。
烛火在隔心纱上投下光晕,药还没来,他也不忍叫醒她。
崔氏这一年从未病过,或许病过,但他从未得见。
这也是成亲以来,他第一次这样抱着她,不是初一十五,只是寻常时候,宛如恩爱相依的夫妻。
次日天还没亮,王家的人又来了,青霭堂的下人催促崔妩快些过去。
谢宥皱眉,看向床内。
“元瀚——”他唤道。
被子里伸出一只葱嫩的小手,轻扯谢宥的衣袖,不让他喊人:“官人,妾身起来了。”
“你再睡一会儿,晚些过去。”他说道。
“喝完药睡一觉已好了大半,只是有点头晕,不碍事的,”崔妩强撑着起身,“妾身早些去,早些回。”
她得拿出急于解决此事的态度来,断不能让高氏那帮人传她心虚躲病。
谢宥起身出去,掀开的珠帘震荡不休。
“让外边的人等着。”语气冷冽,似十二月扑面的风。
崔妩听着外间的动静,眨了眨眼。
洗漱过后,她照旧帮谢宥整理官袍玉带,谢宥沉默不语,不知在想什么。
最后,她踮起了脚。
谢宥垂目走神,不防脸颊被轻轻碰了一下,那双低垂的剪水秋瞳怔了一瞬,而后明澜层叠而生。
怎么了?
那双眼睛好像在这么问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崔妩因为害羞,眼眸中泛出羞怯的光彩,病气都散了几分。
“晚上会早些回来吗?”她揉着他的指节。
“应是如往常一般。”
“那我们吃蜜煎樱桃好不好?妾身用岭南的荔枝蜜腌渍,那蜜颜色如琥珀,芳香馥郁,甜度刚刚好!”
甜度刚刚好……谢宥视线在她脸上流连,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屋外。
青霭堂的下人被谢宥镇压,老实等着屋里的主子露面。
门扉轻响,谢宥身着官袍走了出来。
他扫了那些奴仆一眼,道:“三刻钟后药就煎好了,崔氏得回藻园。”
这是命令。
青霭堂的下人不敢乱看,垂首应是。
待崔妩出来,夫妻俩走出藻园才分头,一人出府上衙门,一人往大房所住的恩霈园走去。
—
崔妩不常去恩霈园,常是王氏来藻园寻清静。
眼下青霭堂的下人走在前面,自然不是为了引路,而是为了监视崔妩和王氏说了什么,好给云氏回话。
王氏的两个孩子,庆哥儿和秋姐儿被带到云氏娘家去了,全家都瞒着,还不知道阿娘的事。
院子大门有护卫守着,王家的人和护卫正在拉扯,崔妩不理会,绕了进去。
刚靠近房门,就听到谢安醉醺醺的咆哮声从王氏屋中传来。
崔妩站定步子,犹豫着要不要进屋。
“当初你那通房有孕的时候,舅姑教我识大体,顾大局。”王娴清的声音听着精神还算不错,随后她笑了两声。